獨家專訪

文| 趙峰

小沅死後,原本一心成家的侯吉,從此遁入空門。

千年輪迴,當年的不二法門,在明朝時演變成夕照寺。如今,它藏在北京崇文區的一處並不顯眼的街巷裡。侯吉轉世的化身,演員來喜日常工作的地方,與它咫尺相望。

晚冬,古寺,庭院深深。來喜一邊念叨著「布谷鳥就快要叫了,北京連一場像樣的雪都沒有下」,一邊走近夕照寺。踏過莊嚴的山門下擺,走過歷經滄桑的、不同朝代時期鋪設的青石路。他駐足在大悲殿的壁畫前,靜默,凝望。

「我的天性是在綠皮火車上解放的。」

2017年7月的一個午夜,睡眼惺忪的來喜合上《百年孤獨》,睡前看書和研讀劇本,是他這幾年雷打不動的習慣。

來喜看書較雜,歷史和醫學似乎是他的最愛

突然,手機上的綠點兒閃個不停,加他微信的人自稱高某某。來喜看下頭像,一眼便認出了這個20年前的「壞人」。他猶豫片刻,還是點了通過。

彼時的來喜,正因《大軍師司馬懿之軍師聯盟》的播出,近乎橫空出世。儘管在過去的很多年裡,他演過不少角色,也做過執行導演,但在觀眾心中打下「實力派」烙印的,卻是這個司馬懿身旁的小人物。

吳秀波在這部大劇里的表現,屬意料之外,在情理之中。與之前他塑造過的所有角色不同,在司馬懿身上,吳秀波實現了任何一個演員都夢寐以求的境界「放鬆」。太緊繃和戲過了,都是演員的大忌諱。這或許是很多演員一生都要面對的課題,即使在東京影帝段奕宏身上,也仍然能看到緊張和猶疑。

從這個維度看,劇中的侯吉和大內官,一個當得起技驚四座,一個堪稱艷壓群芳。他們的演技靈魂附體,張馳有度。主角、配角都極其出彩兒的時候,這戲就好看了。

來喜說:「我演戲從來就沒有緊張過,不論對手是誰。其他演員的天性,都是在學院里,通過老師的指導和訓練實現解放的,而我的天性解放,是在綠皮火車上完成的。」

一段弔詭的顛沛流離

來喜的天性解放,也拜前文所述的「壞人」所賜。當時還是懵懂少年的他,從家鄉山東臨沂的一所高中逃離了。經人介紹,帶著家人借來的6千學費,前往河南一所「軍藝」背景的學校學習表演。「1998年,那可是一筆巨款啊。當時那麼義無反顧,是看到招生簡章上,有國家領導人與校長握手。一年之後,我終於知道有種高端的技術叫PS。」來喜說。

那位在20年後的深夜加他微信的人,就是這所學校的「高校長」。來喜他們被騙了,學校連一個正式的老師都沒有,根本學不到任何有用的東西。「在開封待了四、五個月,又前往鄭州待了七、八個月。那年我十八、九歲,覺得人生的黑暗不過如此。但現在回頭望去,才知那是一筆寶貴的財富。愛因斯坦有句名言『興趣是最好的老師』,在生活的試煉面前不失初心,方得始終。」

當時,對表演的熱愛達到執念狀態的來喜,不但沒有地方學習,就連吃飯的錢也快沒有了。一天兩個饅頭,五毛錢的伙食捱著日子。不得已,他和同學開啟了流浪賣藝討生活的模式。他們買張站台票,在鄭州上車,在某地下車。這段來回往返的旅途中間,就是他的表演時間:生疏、笨拙的撥弄幾下破吉他,來喜清下嗓子就開唱。看到哪位旅客的桌上擺著燒雞和啤酒,他們就停在那裡多傾情奉獻幾分鐘。

來喜說:「我清楚地記得,有一天凌晨三點我們下了車,整座小火車站,就一個亮著的大燈泡。萬籟俱寂,滿天繁星;旁邊的野地里青蛙在叫,四周飛滿了蠅頭大小的蚊子。那個蚊子像是能吃人,伸手就能抓一把。」他和小夥伴面面相覷,蚊子也不容易,這個光景的火車站,只有他們能打牙祭。

那是只有一盞燈光的凄涼,檢票員的眼睛都睜不開了。來喜和夥伴的臉上,頂著偌大的蚊子包,說起那個穿著大校服的「高騙子」,倆人的眼睛瞪的比燈泡還圓。「快20年了,這個人能找到我微信,並且有勇氣加我,我覺得他挺神的。」說這話的時候,來喜的眼睛又笑成了一道縫,宛如侯吉對司馬懿說:「我不是出家,我要成家。」

在那樣顛沛流離又弔詭的日子裡,來喜終於明白,考上大學是他唯一的出路。他讓父母把高三的課本寄到鄭州,白天自學,晚上在火車上賣藝乞討。到了1999年夏天的時候,他結束了一年多的「演藝事業」,回到臨沂參加高考。他竟然考上了山東廣播電視學校,要知道當年700多的應屆考生,考上大學的人數不超過30人。

自此,他的宿命步入正軌。

大槐樹下的約定:兩個男人拉勾上吊了

2013年夏天,山東淄博。來喜和吳秀波、導演張永新在一起拍《馬向陽下鄉記》。一天下午三四點,日頭高掛,近處的小草像是被曬蔫了一樣,遠處一片片的綠油油的莊稼,反著光。三個男人,躲在一棵茂盛的大槐樹下休息聊天,旁邊的知了也一聲聲地應和著。要是不拍戲,整一大盤花生綠豆,開兩瓶好酒,真是愜意的人生。

吳秀波對導演張永新說,他正在籌備一部關於司馬懿的戲,已經構思良久,劇本的雛形都有了。

張永新說:「是那個鷹視狼顧的人嗎?」

來喜說:「秀波哥,有適合我演的戲嗎?」

吳秀波說:「對,鷹視狼顧;肯定有你適合演的。」

來喜當即表態:演什麼都行。並與吳秀波拉勾約定,張永新和大槐樹作了見證。

這個緣分,對來喜而言,是個非常關鍵的轉折點。演員演戲,就怕一直「不能出頭兒」。所以來喜說,吳秀波和張永新,是他生命中的貴人,如師、如兄、如友。

來喜和導演張永新

盟約定好,但大事序幕的真正拉起是在2015年的冬天。來喜跟隨張永新導演在內蒙古包頭拍電視劇《安居》。在一間民房裡,倆人一邊搓著手,烤著「小太陽」,一邊商量著:「給秀波打個電話吧。」電話的那端,吳秀波說:「完整的劇本寫好了,來喜你挑個角色吧。」

他們之間的一個段子誕生了。

來喜說:「要不,我就演楊修或者曹丕吧!」

吳秀波說:「喜(兒),這倆人在歷史上可都是有名的美男子啊!」

來喜尋思片刻說:「要不,我演你司馬懿的弟弟吧!」

吳秀波說:「喜(兒),咱倆的確不像一母所生啊!」

說完這句話,從來不願意讓任何人難堪的吳秀波,沉默了三秒,尷尬地咽了咽口水。

來喜和波叔

「我後來明白,不論是愛情還是事業,適合自己的才最重要。秀波哥是我一輩子的大哥,他拿我當親兄弟看待,如果不是他極其精準地把侯吉這個角色給我,《影視圈》可能也不會想到對我做獨家專訪。」來喜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,隔窗望向夕照寺。

雖然侯吉這個角色讓來喜大放喜劇異彩,但他說:「演員應該是水,放在什麼器皿里,他就應該能是什麼形狀。喜劇也好,悲劇、正劇也罷,最難的是如何把握這個人物內心的基調和靈魂。」

遇到對的人,就能照見

他一直記得第一次見到吳秀波,是在《馬向陽下鄉記》劇組的化妝間。由於得知吳秀波確定出演這部農村戲,彼時還在上海拍殺青戲的來喜,冒著滂沱大雨,和助理連夜開車幾百公里趕到了劇組。之前他就和經紀人談好,只要吳秀波演馬向陽,讓他演什麼都願意。

坐在化妝位上,來喜激動地等待著。突然,化妝師的手停頓了一下,小屋內的氛圍、氣場立即起了變化。「要不是有種異樣的感覺,我甚至沒有感覺到秀波老師已經進來了。他是那麼地安靜、平易近人。我一回頭,他雙手合十,欠身問好。這個細節對我的觸動很大。」

從佛家講,這就是一種照見。吳秀波的謙卑和「沒有分別心地對他人保持尊重」也成為來喜為人處事的一條準繩。

這其實也是一個好演員的修養。演員這個職業,在很大程度、很大範圍內會對他人產生深遠地影響,尤其是對世界觀、價值觀還不成熟、穩定的青少年群體。所以MC 天佑等喊麥之流被全網禁止,並非對特殊文化的隔離,實則人心需要正向引導。

來喜說,拍完《大軍師司馬懿之軍師聯盟》和《大軍師司馬懿之虎嘯龍吟》後,他的人生態度有了進一步明顯的變化:他開始大量閱讀歷史方面的書;他變的更加豁達。

「三國時期衡量一個人是否成功只有四個字:壽終正寢。當下的社會,多數人都處於亞健康的狀態,我借《影視圈》的平台,呼籲大家重視健康的生活方式。」

這讓記者想起四年前專訪吳秀波時,問他:「您覺得,作為男人,一生最重要的是什麼?

吳秀波沉思一下,緩緩說道:「安度,是安度。」